日本季候风/修善寺与我的准宗教旅行

November 12, 2013

文:旅日作家、神户国际大学教授 毛丹青

  往日本的乡下走,有时比东京好玩。要么是山村,要么是渔港,城市里的钢筋水泥建筑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。

  时间一长,这样的感觉也许会膨胀起来。每回到东京总觉得如此,如果没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,没有那么多密集的住宅,东京也许只是个渔港而已!

  离开东京不算很远,有个伊豆半岛,曾经是川端康成的短篇小说《伊豆的舞女》的舞台,大约15年前跟作家莫言专程去过川端写这篇小说的“汤本馆”,而且还到他的房间里面看了看。后来莫言在回忆这段经历时说:“我坐在通往那个著名的房间的楼梯上照了一张相,然后还坐在川端康成坐过的垫子上照了一张相,想从那上边沾染一点灵气。我知道楼梯是真的,但坐垫肯定是假的。”

  莫言是在当年的驹泽大学即兴讲演会上说的这番话,我替他做现场翻译,后来这个讲演以《神秘的日本与我的文学历程》为题在国内发表,广为人知。不用说,某个景点一旦有了作家的足迹,必定火爆!更不用说像诺贝尔得主川端康成这一级别的作家了。日本的旅游业相当成熟,但凡有这类可说的事儿都会渲染出来,各地所谓的“文学馆”,基本上都是吸引游客的景点装置。

  我读川端康成的小说,总会被他笔下的气氛所吸引,跟景点的直接关系不大。尤其是去过修善寺以后,这一感受变得越发强烈了。也许是因为日文的“善”与“禅”同音,一起念作“ZEN”,所以听上去是“修禅寺”,其中有一股非叫你参禅的力量几乎跟阅读川端小说的感觉完全一样。

  步入寺院大殿不久,就有一位黑衣僧侣端上一杯茶水,茶杯的底下是用圆形的托盘托起来的。本来我以为这只是一般的迎客方式,没等僧侣把托盘放下,我发现他的右手心里铺的是一张长长的白纸条,黑衣和白纸,色彩的反差令人眼睛发亮,而且那个托盘是朱红色的,有点像冰冻的鸡血。

  僧侣一边把茶水送到客人面前,一边把右手心上的白纸条摊开,每一个动作都是连贯的,快如轻风。白纸上的毛笔字是:早觉、闻钟、著衣、下榻、行步、出室、净面、饮水、礼佛、受食、食乞、洗钵、漱口、坐禅、睡眠、剃发、沐浴。看上去,这是一套完整的参禅行程,而且,“沐浴”旁边的注解是光着身子进入一座山涧的瀑布下,灵气灿烂,内外光洁……

  “凡俗也能圣洁吗?”我脱口而出,直接问僧侣。他的嘴角翘起,眼神儿不变,笑得有些仪式化的样子。“入室扣请,心融神会。”

  接下来,僧侣开始面对大家,他的嘴角还是翘起来的,但眼神儿越来越专注。稍候,他高声念叨:“单传心印,开示迷途,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”

  就这样,我调整了坐姿,尽量让自己往“空”里想,最好把日常的琐事从眼下这一坐态中排挤出去才好,心领神会,端坐如失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我的感觉有些发飘,禅室众人也纷纷挪动了身体,草席的坐垫上发出“吱吱咯咯”的声响。这时,我睁开眼睛往僧侣的后脑勺儿看去,秃头与汗水那一道道清澈的纹路好像高山下的湖底一样。他转过头,嘴角始终保持了翘起的状态,唯有脸色已经泛红,红得像透过纸窗的太阳一样。

  这时,我忽然想起川端康成的小说《伊豆的舞女》其实没什么景色描写,只有以下这句话至今还记得:“我一再转过头往后眺望她们,感到一股旅情渗入身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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